ICDPASO商事仲裁规则释义系列：第四十四条“费用承担”

仲裁费用不仅涉及当事人为获得争议解决所支付的经济成本，更承载着引导程序行为、体现裁决公正、促进高效解决等多重功能。一套科学、透明、合理的费用承担规则，能够激励当事人诚信参与仲裁程序，避免不必要的拖延与对抗，同时确保仲裁机构的正常运转与仲裁员的合理报酬。

一、ICDPASO商事仲裁规则第四十四条“费用承担”原文

第四十四条 费用承担

（一）仲裁庭应当在最终裁决和其认为适当的其他决定中确定当事人应支付的仲裁费用和实际开支。

（二）除非当事人另有约定，仲裁庭可以根据案件具体情况和裁决结果、各方当事人对高效快捷进行仲裁程序所做的努力和贡献以及其他相关情形确定各方当事人所应承担的仲裁费用和实际开支比例。

（三）当事人自行和解或经仲裁庭调解结案的，当事人可协商确定仲裁费用和实际开支的承担比例。

（四）当事人就仲裁费用和实际开支向仲裁庭和仲裁院承担连带责任。

二、费用承担条款的主旨定位与意义解析

《ICDPASO商事仲裁规则》第四十四条“费用承担”条款旨在构建一套公正、合理、高效的仲裁费用分担机制。

第一，具有程序终结的成本分配功能。仲裁程序不仅要解决当事人之间的实体权利义务争议，还需对为获得争议解决所付出的经济成本进行最终分配。该条款授权仲裁庭在充分考量案件结果、当事人程序行为及其他相关因素的基础上，以裁决或其他决定的形式对仲裁费用和当事人的实际开支作出合理分配，实现了程序终结时费用成本层面的定分止争，避免了因费用分担问题引发新的争议。

第二，具有程序行为的引导与激励功能。将当事人在仲裁程序中所做的努力和贡献列入仲裁庭确定费用分担比例的考量因素，是该条款最具特色的制度设计之一。它超越了传统“败诉方承担”的单一模式，引入对当事人程序行为的评价机制，将费用分担从单纯的“结果导向”拓展至“过程评价”，有效激励当事人以合作、高效的方式参与仲裁。

第三，体现对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充分尊重。该条款尊重当事人在和解、调解情形下的费用安排自主权，鼓励当事人在达成实体和解的同时，一并解决费用问题，实现争议的全面、彻底了结，同时保证了程序效率，避免在实体争议已解决的情况下，仲裁庭仍需就费用问题另行审理、作出决定的程序负担。

第四，具有费用受偿的制度保障功能。该条款确立了当事人对仲裁庭和仲裁院的报酬及管理费用承担连带责任，其目的在于确保无论当事人之间的费用分担比例如何约定或裁决，仲裁庭的报酬与仲裁院的管理费用均能获得足额支付，保障了仲裁服务的可持续性、仲裁机构的正常运转以及仲裁员取得合理报酬。

三、第一款解析：费用分配的权力主体、裁决形式与范围

《ICDPASO商事仲裁规则》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仲裁庭应当在最终裁决和其认为适当的其它决定中确定当事人应支付的仲裁费用和实际开支。”该条款确立了费用分配确定的表现形式及覆盖范围。

第一，确定费用承担比例的权力属于仲裁庭。其一，仲裁庭是费用决定的唯一有权主体。仲裁院作为管理机构，负责费用的预收、管理与核算，但无权决定当事人之间费用的最终承担比例。其二，费用确定是仲裁庭的职责之一。该条款使用“应当”一词，表明仲裁庭有义务在最终裁决或其他决定中对费用问题作出安排。

第二，关于费用承担问题应裁决在最终裁决或仲裁庭认为适当的其他决定中。其一，最终裁决。这是费用承担问题最常见的裁决形式。仲裁庭在就案件实体争议作出最终裁决的同时，一并对各当事人的费用承担比例作出决定，将相关内容纳入裁决结果部分。其二，仲裁庭认为适当其他决定。这一表述赋予仲裁庭程序灵活性。例如，在作出部分裁决时，仲裁庭可就与该部分裁决相关的费用先行作出决定；在当事人达成和解后，仲裁庭可以单独就费用问题作出决定。这两种方式也是国际上商事仲裁规则的通行规定。①②③

第三，费用包括仲裁费用与实际开支。其一，仲裁费用。即当事人为启动和进行仲裁程序而向仲裁机构缴纳的费用，通常包括案件受理费、机构管理费、仲裁员报酬等。这些费用是仲裁机构提供管理和服务的对价，其标准通常由仲裁机构预先确定。其二，实际开支。指仲裁程序过程中实际发生的、由当事人先行垫付或由仲裁机构代为支付的各项费用，如律师费用、专家费用、翻译服务费、场地租赁费、鉴定评估费等。这些费用不属于固定的仲裁机构收费，而是根据案件实际需要产生的支出。仲裁庭在确定费用承担比例时，需对上述两类费用进行综合考量和整体分配。

纵观其他仲裁机构关于费用的规定，《ICC仲裁规则》《ICDR国际仲裁规则》《SIAC仲裁规则》同样对费用的具体范围进行了列举，并为其他费用的产生预留了空间。①④⑤《UNCITRAL仲裁规则》对费用的范围进行了完全列举，排除其他费用的空间。②

四、第二款解析：费用分配的原则与考量因素

《ICDPASO商事仲裁规则》第四十四条第二款规定：“除非当事人另有约定，仲裁庭可以根据案件具体情况和裁决结果、各方当事人对高效快捷进行仲裁程序所做的努力和贡献以及其他相关情形确定各方当事人所应承担的仲裁费用和实际开支比例。”该条款是费用承担制度的核心，确立了仲裁庭确定费用承担比例的原则与考量因素。

第一，优先尊重当事人的约定。本款规定开宗明义，将“当事人另有约定”置于优先地位。这意味着当事人可以在仲裁协议或其他文件中约定费用承担的原则或具体比例，也可以共同向仲裁庭提出关于费用分担的请求或建议，仲裁庭应予以尊重。当事人约定的优先性，体现出仲裁制度对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尊重。

第二，在仲裁庭考量的因素上使用“可以”而非“应当”，表明仲裁庭在费用承担问题上享有裁量权。这种裁量权的行使需遵循合理、公正的原则，综合考虑本款规定所列举的各项因素。仲裁庭应在裁决中说明其费用承担决定的理由，以增强决定的透明度与可接受性。

第三，考量的因素。其一，案件的具体情况和裁决结果。这是费用承担问题需考虑的核心因素，通常被简化为“败诉方承担原则”或“结果比例原则”。败诉方承担原则是在当事人主张获得完全支持或被完全驳回的案件中，仲裁庭通常裁决败诉方承担胜诉方的全部或大部分费用。这也是《UNCITRAL仲裁规则》采用的费用承担原则，当然该规则也保留了仲裁庭关于案件具体情况的费用裁量权。⑥结果比例原则是在当事人互有胜负的复杂案件中，仲裁庭根据各方主张获得支持的比例，确定费用分担的相应比例。需要注意的是，裁决结果不仅指最终的金钱判项，还包括对合同效力、责任认定等非金钱事项的判断，仲裁庭应综合评估。其二，当事人对高效快捷进行仲裁程序所做的努力和贡献。这是本条款最具创新性的规定，将当事人的程序行为纳入费用承担的评价体系。当事人积极配合程序推进、诚信参与调解、避免无谓拖延的行为，可以作为减轻其费用负担的积极因素；反之，恶意拖延、滥用程序权利、拒不配合等行为，则可能成为加重其费用责任的考量依据，比如，当事人恶意拖延程序，无正当理由取消既定开庭，由此给仲裁庭和对方当事人产生额外费用，这些也是仲裁庭在最终明确费用分担比例时的重要考虑事项。这一制度设计将费用分担从单纯的“胜负分配”提升为对当事人程序伦理的综合评价，有效激励当事人以合作、诚信、高效的方式参与仲裁，具有深远的程序治理意义。其三，其他相关情形。这一设计为仲裁庭的裁量权保留了弹性空间，仲裁庭还可以考虑当事人的经济状况、公共利益的特殊考量等因素。

从比较法的视角看，亦有不少仲裁规则将当事人在仲裁程序中的表现纳入费用承担的考量范畴中，如《ICC仲裁规则》《LCIA仲裁规则》，①③反映出国际仲裁实践对当事人合作义务的日益重视，彰显了仲裁机构通过费用杠杆实现程序治理、维护仲裁效率与公正性的制度智慧。

五、第三款解析：和解情形下的费用分配自治

《ICDPASO商事仲裁规则》第四十四条第三款规定：“当事人自行和解或经仲裁庭调解结案的，当事人可协商确定仲裁费用和实际开支的承担比例。”该条款为和解结案情形下的费用处理提供了当事人自治的空间。

第一，适用范围为当事人自行和解或经仲裁庭调解结案。当事人自行和解指当事人自行协商达成和解协议，并据此申请终止仲裁程序或请求仲裁庭根据和解协议制作裁决书结案的情形。经仲裁庭调解结案指仲裁庭在仲裁程序中组织调解，促成当事人达成合意，并以调解书或裁决书形式结案的情形。无论何种情形，和解的达成意味着当事人已就实体争议形成合意。费用问题作为争议的组成部分，当事人可协商确定，仲裁庭同样应尊重当事人的合意安排。

第二，当事人就费用承担达成一致后，应将费用条款纳入和解协议中。在由仲裁庭主持的调解中，仲裁庭应将费用条款写入调解书或裁决书。经此程序，当事人关于费用的约定即获得与裁决书同等的法律效力与可执行性。

第三，协商不成时的处理。该条款仅明文规定当事人可协商确定费用承担比例，未明确协商不成时的处理方式。实践中，若当事人就费用问题协商不成或未进行协商，则交由仲裁庭处理，仲裁庭应依据本条第二款规定进行裁断。

六、第四款解析：当事人的连带责任

《ICDPASO商事仲裁规则》第四十四条第四款规定：“当事人就仲裁费用和实际开支向仲裁庭和仲裁院承担连带责任。”该款规定是保障仲裁机构费用与仲裁员报酬得以全额受偿的关键制度设计。

连带责任是指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债务人，对同一债务负有全部清偿义务的责任形态。在费用承担语境下，它指无论仲裁庭根据第二款在当事人之间如何分配费用责任，也无论当事人根据第三款如何协商费用分担比例，仲裁院均有权向任何一方当事人主张全部未付的仲裁费用和实际开支。若一方当事人向仲裁院支付了全部费用，其有权依据内部责任分配约定，向其他当事人追偿其应承担的部分。

《SCC仲裁规则》规定当事人就仲裁费向SCC仲裁院和仲裁员承担连带责任。⑦《LCIA仲裁规则》规定各方当事人就仲裁费用向LCIA和仲裁庭承担连带责任，在一方不缴纳仲裁费用的情况下，仲裁院可以向其他当事人收取，以保障仲裁程序的顺利进行。③⑧在实践中，仲裁机构通常设置费用预缴制度，要求申请人在立案时预缴全部或部分案件受理费，被申请人提交答辩时预缴相应费用。例如，《ICC仲裁规则》《UNCITRAL仲裁规则》《AAA商事仲裁规则》《ICDR国际仲裁规则》《HKIAC机构仲裁规则》等均规定了预付仲裁费的制度。⑨而ICDPASO的收费规则不同于以上规则，对于相关费用采取分段式收费的方式，当事人不必预先缴纳全部费用，以减轻当事人的经济负担。

七、结论

在实践中，当事人应当充分理解费用承担制度的多元考量因素，以合作、诚信、高效的方式参与仲裁程序，避免因不当行为而承担不利的费用后果。仲裁庭则需审慎行使裁量权，在裁决中清晰地说明费用分担的理由，增强决定的透明度与可接受性。仲裁院作为管理机构，应确保费用预收、核算与催缴工作的规范透明，为仲裁庭的费用决定提供准确的数据支持。

① 《ICC仲裁规则》（2021年版）第三十八条：

1. 仲裁费包括仲裁院按照仲裁开始时适用的收费表确定的仲裁员报酬、仲裁员开支和国际商会管理费，也包括仲裁庭聘请专家的费用和开支以及当事人为进行仲裁而发生的合理的法律费用和其它费用。

……

3. 除仲裁院所确定的费用以外，仲裁庭可在仲裁程序进行过程当中随时就其他费用作出决定，并裁令进行付款。

4. 终局裁决中应确定仲裁费用，决定由何方承担此费用或明确各方分担此费用的比例。

5. 在作出有关费用的决定时，仲裁庭可以考虑其认为相关的情况，包括每方当事人迄今以快捷及具有成本效益的方式进行仲裁的程度。

……

② UNCITRAL Arbitration Rules (2021), Art. 40:

1. The arbitral tribunal shall fix the costs of arbitration in the final award and, if it deems appropriate, in another decision.

2. The term “costs” includes only:

(a) The fees of the arbitral tribunal to be stated separately as to each arbitrator and to be fixed by the tribunal itself in accordance with article 41;

(b) The reasonable travel and other expenses incurred by the arbitrators;

(c) The reasonable costs of expert advice and of other assistance required by the arbitral tribunal;

(d) The reasonable travel and other expenses of witnesses to the extent such expenses are approved by the arbitral tribunal;

(e) The legal and other costs incurred by the parties in relation to the arbitration to the extent that the arbitral tribunal determines that the amount of such costs is reasonable;

(f) Any fees and expenses of the appointing authority as well as the fees and expenses of the Secretary-General of the PCA.

......

③ LCIA Arbitration Rules (2023), Art. 28:

1. The costs of the arbitration other than the legal or other expenses incurred by the parties themselves (the “Arbitration Costs”) shall be determined by the LCIA Court in accordance with the Schedule of Costs. The parties shall be jointly and severally liable to the LCIA and the Arbitral Tribunal for such Arbitration Costs.

......

4. The Arbitral Tribunal shall make its decisions on both Arbitration Costs and Legal Costs on the general principle that costs should reflect the parties’ relative success and failure in the award or arbitration or under different issues, except where it appears to the Arbitral Tribunal that in the circumstances the application of such a general principle would be inappropriate under the Arbitration Agreement or otherwise. The Arbitral Tribunal may also take into account the conduct of the parties and that of their authorised representatives in the arbitration, including any cooperation in facilitating the proceedings as to time and cost and any non-cooperation resulting in undue delay and unnecessary expense. Any decision on costs by the Arbitral Tribunal shall be made with reasons in the order or award containing such decision (unless it is a Consent Award).

④ 《ICDR国际仲裁规则》（2021年版）第三十七条：

仲裁庭应在其裁决中确定仲裁的费用。如果仲裁庭在考虑案件的情况后认为当事人分摊费用是合理的，则仲裁庭可以要求各方当事人分摊费用。

费用可以包括：a.仲裁员的费用和开支，包括相应的税费；b.仲裁庭要求的任何协助的费用；c.仲裁管理人的费用及开支；d.各方当事人合理的律师费及其他费用；e.根据本规则第7条或第27条与临时或紧急救济措施的请求相关而产生的任何费用；f.根据本规则第9条与合并审理请求相关而产生的任何费用；及g.根据本规则第24条与信息交换相关的任何费用。

⑤ SIAC Rules (2025), Art. 57.2:

Under these Rules, the term “costs of the arbitration” shall comprise:

(a) the Tribunal’s fees and expenses;

(b) SIAC’s administration fees and expenses;

(c) the Emergency Arbitrator’s fees and expenses;

(d) the Tribunal Secretary’s fees and expenses;

(e) the costs of any expert appointed by the Tribunal and of any other assistance reasonably required by the Tribunal; and

(f) the Filing Fees.

⑥ UNCITRAL Arbitration Rules (2021), Art. 42.1, which provides that: “The costs of the arbitration shall in principle be borne by the unsuccessful party or parties. However, the arbitral tribunal may apportion each of such costs between the parties if it determines that apportionment is reasonable, taking into account the circumstances of the case.”

⑦ 《SCC仲裁规则》（2023年版）第四十九条第七款规定：“当事人就仲裁费向SCC仲裁院和仲裁员承担连带责任。”

⑧ LCIA Arbitration Rules (2023), Art. 24.6, which provides that: “In the event that a party fails or refuses to make any payment on account of the Arbitration Costs as directed by the LCIA Court, the LCIA Court may direct the other party or parties to effect a further Advance Payment for Costs in an equivalent amount to allow the arbitration to proceed (subject to any order or award on Arbitration Costs).”

⑨ 具体详见《ICC仲裁规则》（2021年版）第三十七条、《UNCITRAL仲裁规则》第四十三条、《AAA商事仲裁规则》第五十五条、《ICDR国际仲裁规则》第三十九条、《HKIAC机构仲裁规则》第四十一条。